山廢這個名字,是清酒史上唯一一個用否定角度命名的製法,它的全名叫「山卸廢止酛」,意思是「省略了山卸這個步驟的酒母」,換句話說,它是用「我少做了什麼」來定義自己的,而且這個省略版本,現在在清酒市場裡反而被當成珍貴的傳統在賣,你說這是哪門子的邏輯?
什麼是生酛(Kimoto)?
生酛(日文讀作「きもと」,英文拼音Kimoto)是現存最古老的清酒酒母製法,起源可追溯至室町時代,約14世紀,奈良縣菩提山正暦寺的「菩提酛」是它的最早原型,進入江戶時代之後在寒仕込み(冬季低溫釀造)的框架下成熟定型。
所謂「酛」,就是酒母,是整個清酒發酵的起點,你可以把它想成是一個精心培育的微生物種床,決定了之後三週釀造的走向。生酛的核心邏輯,是讓野生乳酸菌在酒母環境中自然繁殖,把整個環境酸化到一個程度,讓所有有害雜菌無法存活,最終只有清酒酵母能夠在這個強酸環境中獨活,接著才開始真正的發酵,整個過程大約需要一個月。
這個自然競爭的過程分成四個階段:最初是硝酸鹽還原菌佔優,接著乳酸菌大量繁殖並產生乳酸消滅競爭雜菌,然後乳酸菌自身也逐漸死滅,最後是清酒酵母以近乎100%的純度獨佔整個環境,這個「叢林競爭、強者生存」的過程,是生酛不可複製的核心,也是它比現代做法更費時費力、更具風險的根本原因。
山卸(Yamaoroshi)是什麼,為什麼它那麼累人?
18世紀中後期,灘地區的丹波杜氏確立了一道關鍵工序,叫「山卸し」,確立之後,生酛才真正完成定型,而這道工序,後來也成了整個生酛歷史裡最戲劇性的轉折點。
山卸,就是用長木槳把煮好的蒸米、麴米和水反覆研磨,直到它們化開成泥漿狀,方便乳酸菌更快繁殖,這件事本身不難理解,難的是執行的強度,每隔兩到三小時就必須進行一次,持續整整一天,半夜兩點要起來拌,再入睡,四點再起來拌,天亮繼續,全個冬天,酒窖的師傅輪班這樣過,這是酒母製作裡最吃體力的一道工序,也是整個清酒釀造中最讓外人瞠目的人力密集節點。
山廢(Yamahai)怎麼來的?1909年的那個關鍵發現
然後來到了1909年,也就是明治42年,日本大蔵省醸造試験所的技師嘉儀金一郎在福島縣會津若松的末廣酒造做實驗,最後得出一個讓所有釀酒人沉默的結論:那道山卸工序,其實沒有必要。
他發現,只要先將麴放在水中讓酵素自然溶解(稱為「水麹」),再加入蒸米,米照樣能自然化開,乳酸菌照樣能繁殖,最終酒母的化學成分分析結果,與做過山卸的傳統生酛幾乎完全相同,既然成分一樣,那道每兩小時就要起來攪拌的苦工,就在科學上被證明是多餘的,嘉儀金一郎把這個省略山卸工序的新方法縮寫命名,叫做山廢,也就是「山卸廢止酛」的縮寫,名字本身就是一份聲明:我省略了它,而且我有數據佐證。
山廢因此成為清酒史上唯一一個從否定角度命名的製法,不是「做了什麼」,而是「少做了什麼」。
速釀酛如何幾乎讓傳統消失?
如果說山廢是第一道鬆動,那速釀酛就是讓整個傳統釀造體系幾乎崩解的那一擊,1910年,同在醸造試験所的江田鎌治郎更進一步,他的邏輯很直接:乳酸菌的作用不過是產生乳酸,那直接添加精製工業乳酸不就好了,連等待自然乳酸菌繁殖的時間都省掉,再搭配分離培養的優良酵母,速釀酛的酒母只需要約14至15天就能完成,而生酛和山廢都需要整整一個月。
應用微生物學權威坂口謹一郎稱這個發明為「清酒技術史上首屈一指的大發明」,並尊稱江田鎌治郎為「酒蔵界的神様」,速釀酛大幅降低腐造風險、縮短釀造週期、降低成本,進入昭和年代之後迅速席捲全國,生酛和山廢被快速邊緣化,到了1960至1980年代,幾乎已經瀕臨滅絕。
現在日本清酒市場的格局,速釀酛佔約90%,山廢佔約8至9%,生酛(狹義)只剩下約1%,這個1%,代表的不只是市場份額,而是一種選擇,在速釀如此成熟且高效的情況下,還在用一個月做酒母、讓野生菌自由競爭,這件事本身已經是一種聲明。
菊姬1983年:一個命名讓傳統重新有了臉面
七十年代,就在傳統做法快要徹底失傳的時候,石川縣的菊姬酒造做了一個決定:不改做法,繼續走山廢路線,1983年,他們發行了業界第一支在酒標上正式標示「山廢仕込」字樣的純米酒,這個舉動在當時不是行銷操作,只是如實說明釀造方法,但「山廢仕込」幾個字被寫上標籤之後,反而讓消費者第一次有機會認識這個製法,並且對它產生好奇,結果試的人越來越多,山廢從「過時的舊技法」,慢慢被重新框架為「值得追求的傳統」,一家酒廠的決定,帶動了整個市場的認知轉換。
生酛復興是誰推動的?答案出乎意料
生酛的真正大復興,在時間點上有個非常有趣的現象,它不是從日本國內的懷舊情懷開始的,而是跟著歐洲的自然葡萄酒運動一起被帶起來,那些對「非干預釀造」、「讓微生物自然發揮」有共鳴的人,開始發現清酒裡竟然有個比自然葡萄酒更古老、更極端的版本,速釀酛是往無菌室方向走,人工乳酸、培養酵母,一切都在確定可控的參數內運作;生酛是反向的,把酒母敞開在空氣中四週,讓野生乳酸菌自由入住,讓叢林競爭決定誰能活下來,而那個倖存者,釀出的酒確實有所不同。
2012年是另一個里程碑,秋田縣的新政酒造全面廢除速釀,改回全量生酛釀造,成為現代生酛復活最廣為討論的象徵,他們旗艦款No.6系列以生酛釀出清爽果酸的風格,直接打破了「生酛等於老派厚重燗酒」的刻板印象,讓年輕消費者第一次接觸生酛並不覺得它是上一個世代的東西。
生酛喝起來和速釀酛真的有差嗎?科學這樣說
這個問題有科學回答,一篇發表於ScienceDirect的研究指出,生酛在發酵第7至10天,會出現四種特異的肽類化合物(分子量分別為12、21、31、38 kDa),在速釀酛中完全測不到,這些肽在麴酵素的作用下釋放出大量游離胺基酸,也就是鮮味的科學來源,生酛比速釀酛的鮮味感更立體、更持久,有具體的化學機制可以解釋,不只是主觀感受。
風味詞彙上,速釀系清酒通常被描述為清爽、乾淨、帶蘋果或香蕉的果香;山廢則偏向厚重、野性,帶有所謂「game-y and meaty」(獸肉感)或「cheesy and mushroom-y」(起司菇類感)的風味複雜度;生酛的特徵則是強烈的押し味,也就是厚實的尾韻,吞下去之後酒的味道還在嘴裡繼續,餘韻可以拖很長,速釀的酸像手電筒,一道光打過來,你知道它的位置,生酛的酸像路燈,你不知道它什麼時候消失的。
大七酒造的研究還顯示,生酛特有的酸性精氨酸酶能分解苦味胺基酸,天然防腐力強,這讓生酛清酒在陳年之後往往更複雜而非衰退,這是速釀酛在結構上很難複製的特性。
值得認識的生酛、山廢代表酒藏
大七酒造(福島縣二本松市,1752年創立)是全日本生酛比例最高的酒藏,創業以來從未改用速釀酛,官網的表述是:普通清酒隨時間劣化,生酛卻隨時間成熟而更美味,他們1995年自行開發「超扁平精米技術」,進一步解鎖生酛的風味潛能。
久保本家酒造(奈良縣宇陀市,1702年創立)全系列堅持純生酛釀造,代表作「睡龍 生もとのどぶ」是活性無濾過的白濁清酒,日本酒度+10以上的超辛口,以「至少設想三年後的風味」為釀造標準。
菊姬(石川縣白山市)是山廢商業化的先驅,代表「男酒」形象:濃醇、酸度鮮明、骨架硬實,熟成一到兩年再出貨,風格上和山廢的野性感高度吻合。
手取川(石川縣白山市吉田酒造,1870年創立)全系列走山廢,釀造師每年10月起移居酒藏、隔絕家庭生活直到翌年3月,以半年完全隔離維持品質,追求當地米、未處理當地水、當地酵母的「terroir sake」概念。
新政酒造(秋田縣,1852年創立)是現代生酛復活最重要的象徵,2012年全面廢除速釀改回生酛,旗艦款No.6系列在台灣精品酒市場有穩定能見度,是入門認識生酛風格的高知名度選擇。
有一件反直覺的事:山廢其實不是古法
很多人直覺以為,既然生酛是最古老的製法,那省略了某個步驟的山廢應該是中間過渡產物,比生酛還要「新」,確實如此,但因為兩者都在速釀酛出現後同時被邊緣化,在市場上又往往並列被介紹,所以造成一個誤解:認為山廢是比生酛更古老的傳統,實際上正好相反,生酛才是真正的古法,山廢是1909年的「現代改良」,比速釀酛(1910年)也只早出現一年,山廢不是更古老,它是當年那個科學時代試圖改良傳統的產物,只是最後速釀酛又把它一起淘汰了。
還有一件更矛盾的事:科學已在1909年就確認,山卸工序對酒母最終的化學成分沒有影響,做與不做的差異在分析數據上幾乎測不到,但今天仍然有酒藏堅持進行山卸,理由不是科學,而是信仰,他們相信那道工序影響釀酒人的精神狀態,影響整個製程的「氣」,這是一個科學無從反駁的立場,只能選擇相不相信。
台灣市場找得到嗎?
台灣是日本清酒全球第五大進口市場,10年成長42%,進口值翻倍,消費者從「餐廳消費」走向「日常飲用」,開始更認真看待米種、製法、產地,這個背景讓生酛和山廢在台灣的能見度逐年提升,目前台灣有售的代表性品牌包括新政No.6、農口尚彥研究所、大七、菊姬、天狗舞、仙禽、鷹長、飛良泉、花之香、風之森、龍勢、小布施、手取川等,其中新政No.6因風格接近精釀清酒,在年輕消費族群中打出能見度,是目前台灣市場最易找到的生酛入門選擇之一。
一個選購的參考原則:如果你習慣的清酒風格是清爽透明的果香款,第一次試生酛建議從新政No.6或仙禽的生酛款入手;如果你喜歡厚重、有野性感、適合搭配豐腴料理的風格,菊姬或大七是更接近「教科書生酛」的選擇,搭配鍋物、滷肉或陳年起司都表現出色。
最後
生酛的故事,說穿了就是:最難做的方法,做出了最難被複製的東西,這很公平,也很殘忍,因為90%的市場早就選了一個更省力、更可靠的答案,而那1%堅持生酛的,未必是在跟現代效率唱反調,而是在追求一種速釀酛在化學結構上就缺少的風味複雜度,那四種特異肽在發酵第7至10天才出現,在速釀的製程裡根本沒有機會形成。
下次你拿到一支生酛清酒,可以想一下:這瓶酒的酒母,是在凌晨有人輪班照料、讓野生乳酸菌自由競爭、歷時一個月培育出來的,而科學在1909年就說,那些輪班可以省掉,但有些酒藏還是在做,你喝的時候感不感覺得出那個差別,其實是另一個問題,但那個選擇存在,這件事本身就值得多一點注意。
飲酒過量有礙健康,品酒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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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伸閱讀
- Sake 101: Kimoto and Yamahai — en.sake-times.com
- What is Kimoto? — SAKE Street
- 速醸酛の発明者・江田鎌治郎 — SAKE Street日文版
- Daishichi Kimoto Traditional Brewing — 大七酒造官網
- The Old Ways: Bodaimoto, Kimoto, Yamahai — Skurnik Wines
- TCA-Insoluble peptides unique to Kimoto sake — ScienceDirec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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