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根地有兩個白葡萄品種，一個你一定聽過，叫夏多內，另一個你大概沒聽過，叫阿里哥蝶。它們是親兄弟，同一個父母，但一個成了全世界賣最好的白葡萄，另一個被1807年的官方文件點名建議拔掉。然後全球最貴葡萄酒的莊主，花了半輩子跑去認真種這個沒人要的品種。
阿里哥蝶是什麼葡萄？
阿里哥蝶（Aligoté）是布根地（Bourgogne）的白葡萄品種，和夏多內（Chardonnay）同樣來自布根地，種植歷史可追溯至17到18世紀，1937年獲得AOC（法定產區）地位，是法國最早的地區級白酒AOC之一，涵蓋384個市鎮，目前實際種植面積約1,619到1,974公頃，佔布根地全區約6%（夏多內佔51%）。
阿里哥蝶的風格是高酸度、清爽、礦物感強，年輕時帶有萊姆、青蘋果、梨子的清新香氣，有些款式帶鮮奶油感，整體上是比夏多內更線性、更緊張的白酒，最純粹的風土表達，不搶風頭，就是把一串葡萄說清楚。
夏多內的親兄弟：1999年DNA揭密
1999年，加州大學戴維斯分校Carole Meredith等人在《Science》雜誌發表研究，使用32個微衛星基因座確認：阿里哥蝶的親本是Pinot Noir（黑皮諾）× Gouais Blanc，可信度超過99.99%，與夏多內完全相同，兩者是同父同母的兄弟姊妹，連同Gamay等共16個布根地品種都是同一對父母的後代。
同樣的基因，卻走向了完全不同的命運，夏多內成為全世界種植最廣的白葡萄，阿里哥蝶在1807年被建議拔掉，然後被拿去做調酒底料五十年，然後被東歐農民拿去大量種，然後被一個做全球最貴酒的人跑去認真看待，最後因為地球變熱又翻了身。
1807年的農業報告：建議拔掉吧
這不是誇張，1807年，一份正式的布根地農業文獻，白紙黑字建議農民不要種植阿里哥蝶，把地留給更有價值的品種。這個時間點很尷尬，正是根瘤蚜蟲（19世紀末）摧毀布根地之前，那個時代的阿里哥蝶還和夏多內並排種在Corton-Charlemagne和Montrachet等頂級地塊，根瘤蚜後重建葡萄園時，農民大量選了夏多內，阿里哥蝶被推入邊緣地帶，種在排水差、位置差的土地上，然後就一直這樣了。
一個品種能被政府公文點名說不要種，其實某種程度是一種肯定，至少你存在到讓人忍不住想除掉你，夏多內沒有這種待遇，沒有人寫文件叫你拔夏多內。
Kir雞尾酒：命名這杯酒的人是抵抗軍神父
阿里哥蝶在整個二十世紀的主要任務，是當一杯叫做「基爾」（Kir）的調酒的基底，配方很簡單，一杯阿里哥蝶加一點黑嘉侖利口酒（Crème de Cassis），這就是基爾，法國最普通的餐前酒，你去任何一間法國小館子點基爾，那杯白酒幾乎可以確定是阿里哥蝶。阿里哥蝶在葡萄酒界的地位，大概就是珍奶裡面的粉，你喝不出來它，但少了它整個就不對。
基爾這個名字來自第戎市市長費利克斯基爾（Félix Kir，1876-1968），這個人在二次大戰期間是法國抵抗運動成員，協助5,000名戰俘從Longvic集中營逃脫，曾被逮捕、判死刑，靠神父身份獲釋，仍被蓋世太保追捕，1945年獲法國榮譽軍團勳章，同年當選第戎市長，任期一直到1968年逝世，共23年，他推廣這杯酒的方式是每次接待外國訪客就端阿里哥蝶加黑嘉侖出去，一個抵抗軍神父用他的名字命名了一杯調酒，這件事讓這杯酒至少有趣了一點。
全球90%的阿里哥蝶不在法國
你可能以為阿里哥蝶是一個法國特有的小品種，不是的，全球阿里哥蝶的大部分根本不在法國，摩爾多瓦（Moldova）有約16,000公頃，烏克蘭9,500公頃，羅馬尼亞7,000公頃，布根地大概1,974公頃，也就是說摩爾多瓦一個國家的阿里哥蝶種植面積，是布根地的八倍，大部分的阿里哥蝶是東歐的日常餐酒，跟你對這個品種的所有浪漫想像沒什麼關係。
| 地區 | 面積 |
|---|---|
| 摩爾多瓦 | 約16,000公頃 |
| 烏克蘭 | 約9,500公頃 |
| 羅馬尼亞 | 約7,000公頃 |
| 布根地 | 約1,974公頃 |
Aubert de Villaine：全球最貴酒的莊主跑去種窮酒
1971年，羅曼尼康帝（Domaine de la Romanée-Conti，DRC）的共同莊主Aubert de Villaine，在布根地南部一個叫布澤隆（Bouzeron）的小村子，用便宜的價格買了8公頃地，種的就是阿里哥蝶，說要做出認真的阿里哥蝶。羅曼尼康帝是布根地最貴的酒，一瓶幾十萬台幣，這個人不缺錢，不缺名，夏多內他要多少有多少，但1971年他跑去了那個小村子，當時整個布根地的人大概都覺得，這傢伙不是腦子壞了，就是有什麼我們不知道的事。
他在布澤隆種的是Aligoté Doré克隆，這是更稀有的品系，果粒小、低產、品質更出色，村子裡最老的藤是1911年種的，現在還在結果，平均藤齡65年。他花了二十幾年爭取法國政府支持，最後在1998年讓布澤隆這個小村子，成為布根地唯一一個以阿里哥蝶為主體的村莊級法定產區（AOC），這件事很難，因為法定產區的等級決定了一瓶酒能賣多少錢，他是在替一個快被歷史淘汰的品種，一步一步往上爭回空間。
現在的Domaine de Villaine由他的姪子Pierre de Benoist主理，Pierre引述過一句話讓人印象深刻：「Thanks to global warming it is more and more important. Because Chardonnay is less and less vibrant.」
氣候暖化：夏多內的麻煩，阿里哥蝶的機會
氣候暖化對夏多內不太友善，高溫下果皮變厚，酸度下降，帶苦味，釀出來的酒越來越重、越來越悶，阿里哥蝶天生高酸度，在同樣的溫度條件下保持清爽的能力比夏多內強，對白粉病的抗性也更好，它被邊緣化一百多年的那個特質，現在變成了優點。
2018年，一批葡萄酒人成立了「Les Aligoteurs（阿里哥蝶師）」聯盟，由Philippe Delacourcelle和Sylvain Pataille等人創辦，目前有64到70位成員，每年在布根地展示成果，目標是打破「超市廉價酒」形象，建立阿里哥蝶作為「風土之作」的定位。
一瓶普通等級的阿里哥蝶賣到一千美金
2018年，年輕釀酒師Charles Lachaux在沃斯內村（Vosne-Romanée）一塊0.6公頃老藤，做了一瓶阿里哥蝶，發行價大概70美元，叫做Les Champs d'Argent，那瓶酒後來Wine Anorak打了95分，二手市場賣到接近1,000美元，它不是特級園，不是一級園，連村莊級都不算，就是一瓶普通等級的阿里哥蝶，Wine Searcher平均價目前約733美元。
Domaine Ponsot還有一個更特別的存在，Clos des Monts Luisants Vieilles Vignes 1er Cru，來自Morey-Saint-Denis，葡萄樹80%種於1911年，樹齡110年以上，是布根地唯一以阿里哥蝶釀製的一級園白酒，定價約175美元，你現在能明白de Villaine當年那個選擇是什麼意思了。
飲酒過量有礙健康，品酒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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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伸閱讀
- Aligoté: how a lesser-known variety is suddenly hitting the big time — Wine Anorak
- Aligoté: Burgundy's rising white star — Wine Enthusiast
- 26 best Aligoté wines to seek out — Decanter
- Is Aligoté the Future of White Burgundy? — Lewin on Wine
- 阿里哥蝶：不輸夏多內的勃根地白酒 — 品迷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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