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酒單上跳過的那串字，其實是一瓶液態荔枝。格烏茲塔明娜（Gewürztraminer）是全球香氣最濃烈的白葡萄品種之一，一顆粉紅色的葡萄、一瓶深金黃的酒、卻因為名字難念，被嫌棄了將近兩百年。
格烏茲塔明娜是什麼？
格烏茲塔明娜（Gewürztraminer）是一種原產於義大利北部的白葡萄品種，雖然名字看起來一片德語，真正的根源卻在義大利南蒂羅爾（South Tyrol）一個叫Tramin的小村莊——西元1000年前後的文獻裡就已經出現它的記載，而「Traminer」這個字就是從這座村莊的名字來的。前面的「Gewürz」是德文的「香料」，合起來就是：有香料香氣的Tramin葡萄。這個名字在1870年代才正式出現在阿爾薩斯，和當時席捲歐洲的根瘤蚜蟲疫情有關——農民重植時特別選育香氣最濃烈的克隆株，再替它加上這個香料前綴，意思就是：你聞，這個不一樣。
格烏茲塔明娜有一個讓人困惑的特質：它是一顆粉紅色的葡萄，果皮成熟時呈銅粉色到深玫瑰色，但釀出來的卻是白酒，而且酒液顏色偏深，帶明顯的金黃甚至銅色光澤，遠比一般白葡萄酒顏色深很多。一顆粉紅色的葡萄，釀出一瓶深金黃的白酒，但聞起來像荔枝，這就是格烏茲塔明娜的第一道謎。
格烏茲塔明娜喝起來什麼味道？
格烏茲塔明娜是一款閉著眼睛也幾乎認得出來的品種，因為香氣太獨特、太強烈了，在白葡萄品種中幾乎無出其右。它的香氣地圖大致分三層：第一層是花香，玫瑰花瓣、橙花和忍冬；第二層是水果，荔枝、芒果、鳳梨、桃子；第三層是讓人最意外的，薑、白胡椒、小豆蔻這些香料氣息，加上一絲焚香和玫瑰水的感覺，有時甚至帶點土耳其軟糖的甜膩感，這個組合在白葡萄酒裡幾乎找不到第二個。
口感上，格烏茲塔明娜的酒體厚重、油質感強，酸度偏低，酒精常達14到15%，比很多紅酒還高。這些特質加在一起造成了一個有趣的感官欺騙：許多阿爾薩斯格烏茲的殘糖量只有1到2克，技術上完全是乾型白酒，但喝起來就是有明顯的甜感，因為高香氣、低酸度、再加上高酒精，三件事一起讓大腦主動認定「這是甜的」，跟實際殘糖量根本沒關係。
| 格烏茲塔明娜 | 麗絲玲 | 夏多內 | |
|---|---|---|---|
| 香氣強度 | 極強烈 | 強烈 | 中等 |
| 酸度 | 低 | 高 | 中等 |
| 酒精 | 13.5–15% | 10–12% | 12–14% |
| 典型香氣 | 荔枝、玫瑰、薑、小豆蔻 | 汽油、萊姆、蜂蜜 | 奶油、蘋果、橡木 |
| 殘糖感知 | 感覺甜但多為乾型 | 視款式而定 | 通常乾型 |
名字的詛咒：被難念的字耽誤了兩百年
「Gewürztraminer」是全球公認最難念的葡萄品種名之一，英文發音大概是「ga-VERTZ-trah-mee-ner」，那個ü要把嘴脣湊圓像說「too」但發出「ee」的聲音，多數英語母語者一輩子都沒辦法說對，更別說中文消費者了。Wine Folly直接寫道：「這個難念的名字，阻礙了這款酒近200年的流行。」
這不是誇張，從數字就能看出代價有多大，全球格烏茲塔明娜的種植面積只有約12,823公頃，不到卡本內蘇維濃的三十分之一，甚至連麗絲玲的四分之一都不到。在台灣的葡萄酒入門課程裡，這個品種常常被老師快速略過，理由是光解釋怎麼念就要花五分鐘。它的名字太長了，長到真正的品質反而被晾在一旁。
在台灣，這個品種的中文名稱也沒有統一，「格烏茸塔明娜」是音譯，「瓊瑤漿」是詩意譯法（中國大陸較常用，頗有液態美玉的意境），另外還有「格烏茲特拉明納」等各種版本，光看中文標籤就已經讓人一頭霧水。
格烏茲塔明娜的精神故鄉：法國阿爾薩斯
雖然起源地在義大利，格烏茸塔明娜真正的精神故鄉是法國阿爾薩斯，這塊夾在萊茵河和孚日山脈（Vosges Mountains）之間的狹長地帶，因山脈阻擋了大西洋的濕氣，形成全法降雨量最少的地區之一，年均降雨量只有500到600毫米，溫暖乾燥、日照充足，完美適合格烏茸這種需要長時間成熟的品種。
格烏茸塔明娜在阿爾薩斯佔葡萄園面積約19%，和麗絲玲、灰皮諾、麝香一起被列為「四大貴族品種（Four Noble Varieties）」——全區51個特級園（Grand Cru），只開放這四個品種申請。四個貴族裡，格烏茸塔明娜是個性最張揚、香氣最炸裂的那一個，有些阿爾薩斯釀酒師說：其他品種在釀優雅，格烏茸塔明娜在釀存在感。
阿爾薩斯的格烏茸塔明娜還有一個特點：它能做出從全乾到極甜的完整光譜。晚摘款（Vendanges Tardives，VT）帶有複雜的蜂蜜和果乾風味；粒選貴腐款（Sélection de Grains Nobles，SGN）只在特殊年份生產，需要完全受貴腐菌感染的果粒，十年難得一見，是法國最偉大的甜白酒之一，也是格烏茸塔明娜風味複雜度的最終表現。
阿爾薩斯最具代表性的格烏茸塔明娜名莊是Domaine Zind-Humbrecht，由Olivier Humbrecht主理，他是法國第一位獲得葡萄酒大師（MW）頭銜的人，酒莊自1997年起全面採用生物動力農法，是公認阿爾薩斯格烏茸塔明娜的頂尖旗手，另外Maison Trimbach創立於1626年，是阿爾薩斯歷史最悠久的酒商之一，風格以乾型、平衡優雅著稱，也是入門格烏茸不錯的選擇。
科學揭密：為什麼格烏茸聞起來像荔枝？
這是這個品種最迷人的謎題，也有一個確實的科學答案。1999年，康奈爾大學（Cornell University）研究者Ong和Acree在《農業與食品化學期刊》發表了一篇研究，他們拿荔枝鮮果、罐頭荔枝和格烏茸塔明娜葡萄酒做化學分析，結論讓葡萄酒界集體沉默三秒鐘：三者之間共有12種完全相同的活性揮發性香氣化合物。
其中最關鍵的一個叫「順式玫瑰醚（cis-rose oxide）」，閾值只有0.5 ppb，意思是空氣裡只要有極微量，你的鼻子就能察覺得到，格烏茸和荔枝，是香氣上的化學兄弟。這個結果純屬巧合，一個是歐洲冷涼氣候的葡萄，一個是亞熱帶水果，但它們都高度富含相同的萜烯（terpene）化合物，尤其是那個關鍵的cis-rose oxide，讓兩者的香氣輪廓幾乎重疊在一起。
農夫的噩夢品種
格烏茸塔明娜是公認很難種的葡萄，農夫要面對的問題一個比一個麻煩：早萌芽，容易被春霜凍傷；產量低又不穩定；不耐石灰岩土壤；極易受黴菌感染；氣候太熱，香氣就會從優雅變俗氣，從精緻變廉價，沒有任何轉圜餘地。一位美國釀酒師說：「種格烏茸是一件需要熱愛才能堅持的事，因為它實在太難伺候了。」這也是為什麼全球種植面積這麼小，願意冒險的農夫就是不多。
最適合台灣飲食的歐洲白酒
這裡有個有趣的對比：格烏茸塔明娜是「最適合亞洲料理的歐洲白葡萄酒之一」，它的薑和香料氣息讓它跟各種辛香料理幾乎無縫搭配，而台灣的飲食文化偏偏充滿了各種能與它搭配的料理。薑母鴨的生薑香和格烏茸塔明娜的辛味是直接呼應；三杯料理的九層塔和它的花香形成對話；泰式咖哩的香料層次和格烏茸塔明娜的香料架構幾乎是鏡像關係，兩者相遇是1加1等於3的效果，而不是互相壓制。
| 台灣料理 | 搭配邏輯 |
|---|---|
| 薑母鴨、麻油雞 | 薑香呼應薑香，辛味加倍 |
| 三杯雞 | 九層塔花香與格烏茸花香形成對話 |
| 泰式咖哩 | 香料系統完美映照 |
| 台式辦桌海鮮 | 濃郁酒體抵擋得住重口味 |
| 印度坦都里料理 | 辛香複雜度完全匹配 |
台灣人最熟悉的水果是荔枝，最常吃的是薑母鴨和三杯料理，而格烏茸塔明娜偏偏是荔枝的化學兄弟，偏偏最適合搭辛香料理，這種巧合到讓人覺得，這個品種幾乎是為台灣飲食量身訂做的，只是沒有人告訴台灣消費者這件事。
台灣怎麼買？
格烏茸塔明娜在台灣的知名度偏低，但在專業葡萄酒店和部分進口商通路都能找到，入門款多為阿爾薩斯法定產區（AOC Alsace）的基礎款，台幣600到1,200元之間就有不錯的選擇；往上走是特級園款（Grand Cru），通常在1,500到3,000元，層次感和複雜度會明顯不同；如果對甜型款有興趣，VT（晚摘）款均價在台幣1,500到2,500元之間，SGN（粒選貴腐）非常稀少，碰到了值得試一次。
購買時有一個實用技巧：直接告訴酒商「我要那個喝起來像荔枝的阿爾薩斯白酒」，通常他們都能立刻明白你在說什麼，比嘗試念那個名字快多了。
結語
格烏茸塔明娜是一個長期被自己的名字拖累的品種，香氣在白葡萄酒世界無出其右，最適合搭配亞洲料理，荔枝的化學兄弟，阿爾薩斯四大貴族之一，但多數人在酒單上看到那串字就直接跳過了。下次碰到它，不妨就告訴侍酒師「那個荔枝酒一杯」，它能不能發音不重要，重要的是喝進去，讓鼻子做決定。
飲酒過量有礙健康，品酒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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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伸閱讀
- Similarities in the Aroma Chemistry of Gewürztraminer Variety Wines and Lychee Fruit — Journal of Agricultural and Food Chemistry
- Gewürztraminer — Vins d'Alsace — Vins d'Alsace
- Gewürztraminer Wine Guide — Wine Folly
- Cantina Tramin — History of Traminer grape — Cantina Tramin
- Gewürztraminer wine guide — Decant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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