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5年，全世界只剩8公頃的維歐尼耶（Viognier），幾乎從地球上消失。一個法國農民被鄰居叫做傻瓜，一個澳洲人在南半球悄悄種下種苗，一個美國評分員讓全世界開始搜尋這個快絕種的白葡萄。50年後，全球種植面積成長到16,000公頃，是當年的2,000倍。
維歐尼耶是什麼？
維歐尼耶（Viognier，法文發音：vee-oh-NYAY）是一種原產於法國北隆河的白葡萄品種，精神故鄉是一個叫Condrieu的小產區，那裡的花崗岩坡地陡到機器上不去，每顆葡萄只能靠人爬上去摘。這個品種以香氣濃郁著稱，水蜜桃、杏桃、金銀花、紫羅蘭的香氣組合被法國人稱為「白酒界的香水」，口感圓潤、油質感強，但維歐尼耶有一個致命缺陷：極其難種，採收窗口只有3到5天，早一天香氣不夠，晚一天整杯油膩沉悶，完全無法救援。
它幾乎消失，又回來了，而且比任何人預期的都要戲劇性。
為什麼維歐尼耶差點滅絕？
維歐尼耶的衰亡是一個悲劇接著悲劇的故事。19世紀末根瘤蚜蟲疫情重創歐洲葡萄園，Condrieu的陡坡梯田重建費用極高，一戰又把壯年男丁全帶上戰場，梯田無人耕作，戰後農民乾脆放棄葡萄改種杏桃、桃子和櫻桃，這些在平地就能種，不需要爬陡坡，算帳划算太多。維歐尼耶本身又偏偏是出了名的難伺候——容易落花落果、開花期一場雨下錯時間就整批報廢、容易感染白粉病，加上採收窗口極窄，用「農夫噩夢」來形容完全不誇張。
二戰後戰後重建，法國葡萄酒政策鼓勵量產，農民紛紛在平坦土地大量種植高產品種，Condrieu的陡坡Viognier在經濟上完全沒有競爭力。就這樣，到了1965年，全世界只剩8公頃的維歐尼耶，不到10個足球場的大小，幾乎從歷史上消失。
被鄰居說傻瓜的男人：Georges Vernay
1943年，一個叫Georges Vernay的人接手了家裡在Condrieu的酒莊，當時周圍農民都在拔葡萄藤改種果樹。Vernay做了一件所有人看不懂的事：拿推土機把果樹推掉，在荒廢的梯田上重新種Viognier。鄰居說他是傻瓜，他不理。
Vernay不只自己種，他把Viognier的插枝分給任何願意試的人，從1965到1995年擔任Condrieu葡萄農協會主席，一幹就是30年，對產區規章制度有決定性影響。他還做了一件很有商業頭腦的事：把Condrieu傳統帶甜的做法改掉，推廣新鮮、不甜的清爽風格，讓維歐尼耶更符合現代市場口味。他頑固地做了這一切，整整七十年。
2017年，Vernay去世，享年92歲，人稱「Condrieu教皇」，也有人叫他「維歐尼耶先生（Mr. Viognier）」。如果沒有他，這個品種在1960年代就已經在歷史上消失，不會有後來的任何故事。
被間接救活：Robert Parker和那三款神酒
但光靠一個農民的固執，不足以讓一個瀕死的品種重新被全世界注意到，這裡有一條很迂迴的救援路徑。
美國酒評家Robert Parker沒有直接評Condrieu的白酒，他評的是隔壁Côte Rôtie產區的紅酒，那裡最厲害的釀酒師Guigal有三款傳奇單一園，業界叫做「La La La」，其中La Mouline混了11%的Viognier白葡萄，La Turque混了7%。Parker給了這三款酒史上最多的滿分紀錄，全世界酒迷爭搶Côte Rôtie，搶著搶著就看到隔壁有個快絕種的白葡萄，好奇心驅動了需求，需求催生了市場，市場讓更多人願意種。
Condrieu的種植面積從1965年的8公頃，到1986年的20公頃，到1992年的38公頃，到2024年的217公頃，持續增長，再也沒有停下來。
澳洲人比法國人更早動手
維歐尼耶的復興故事裡，有個常被忽略的角色。
1980年，當法國農民還在糾結要不要繼續種的時候，澳洲Eden Valley的Yalumba酒莊已經在南半球悄悄種下第一批商業規模的Viognier，1.2公頃，沒有任何保障，只有一個判斷：這個品種值得。首席釀酒師Louisa Rose後來成為全球最著名的Viognier釀酒師之一，她的名字幾乎和這個品種畫上等號。2002年，Yalumba主辦了全球第一屆Viognier國際研討會——一個法國品種的第一場國際研討會，是澳洲人辦的，這個事實法國人大概很不想承認。
| 年份 | 事件 |
|---|---|
| 1943 | Vernay接手酒莊，推掉果樹種回Viognier |
| 1965 | 全球只剩8公頃，最低點 |
| 1966 | Guigal首次釀La Mouline（含11% Viognier） |
| 1980 | 澳洲Yalumba種下第一批商業Viognier |
| 1985 | Parker的評分讓Côte Rôtie聲名大噪 |
| 2002 | Yalumba主辦全球首屆Viognier國際研討會 |
| 2016 | 全球種植面積超過16,000公頃 |
維歐尼耶喝起來像什麼？
維歐尼耶的香氣輪廓很獨特，也很容易辨認。最主要的是核果香氣：水蜜桃、杏桃，有時帶李子；花香層次是金銀花、紫羅蘭、接骨木花，有時還有一點玫瑰水的甜感；熱帶水果如芒果和鳳梨在溫暖氣候的款式裡也很常見。這些香氣的化學來源是萜烯類化合物（terpenes），跟茶葉和薰衣草的香氣分子是同一組，聞一次就很難忘記。
口感上維歐尼耶的酸度偏低，質地油滑黏稠，有行家稱為「oily texture」的絲滑感，酒精通常在13.5到15%之間，加在一起會讓大腦判斷「這是甜的」，即使實際上完全不甜。這個感官欺騙跟格烏茲塔明娜有異曲同工之妙。
紅酒裡加白葡萄，顏色反而更深
和Viognier密切相關的一個秘密，藏在Côte Rôtie的釀造傳統裡。這個產區法規允許最多加入20%的Viognier和Syrah共同發酵，幾百年前農民就這樣做，因為混種在一起自然而然，並沒有什麼特別的理由。後來科學解釋了：Viognier含有的無色類黃酮能鎖住Syrah的紅色素，讓酒的顏色在陳年過程中反而更穩定、更持久，同時花香讓Syrah的黑胡椒和皮革氣息多了一層輕盈。農民在知道原因之前就這樣做了幾百年，這是葡萄酒世界裡直覺跑在科學前面的一個完美例子。
全球最小的法定產區之一
在Condrieu旁邊，有個叫Château-Grillet的地方，面積只有3.5公頃，是全球最小的法定產區（AOC）之一，而且是罕見的單一莊園AOC（monopole），整個產區就是一個酒莊。年產約10,000瓶，是隆河谷最昂貴的白酒之一，每瓶均價超過200美元，部分年份超過500美元。這麼小的地方，這麼貴的酒，而且全部都是維歐尼耶。
台灣怎麼買？
維歐尼耶在台灣並不常見，但在葡萄酒專賣店和部分進口商通路可以找到。入門款多為新世界維歐尼耶，澳洲、智利、南非的基礎款在台幣500到1,000元之間，果味明亮、容易親近；往上是阿爾薩斯或加州的中端款，1,000到2,000元；如果想感受這個品種的頂點，法國Condrieu AOC的基礎款起跳約台幣2,000到3,500元，Vernay或Guigal的旗艦款在3,500到8,000元之間，Château-Grillet則要從台幣7,000元往上算。
買維歐尼耶有一個很實用的建議：喝最新年份，不要等，因為酸度偏低的特性讓大多數款式在3到5年內飲用最佳，過了顛峰那個油滑感就會變成缺點。
結語
維歐尼耶差點在1965年從地球上消失，靠著一個被叫做傻瓜的法國農民、一個動手比法國人更早的澳洲酒莊、還有一個美國評分員讓市場開始注意，才一步一步從8公頃爬回了16,000公頃。如果你在酒單上看到Condrieu，記得它曾經幾乎不存在，然後點一杯試試那個像香水一樣的白酒。
飲酒過量有礙健康，品酒不會
---
延伸閱讀
- Viognier: The Near-Extinction and Rebirth — Vinfolio
- Georges Vernay Obituary — Decanter
- Why is Syrah Co-fermented with Viognier? — Ever Wonder Wine
- Yalumba Viognier — The Eden Valley Story — Yalumba
- Condrieu AOC Guide — BKWine Magazine
0 意見:
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