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人把一個葡萄品種認了將近一百年是自己的，叫它「美國的波爾多」，釀出的酒撐過了淘金熱、禁酒令、葡萄酒品質革命，然後2001年DNA說：它是克羅埃西亞的。找到祖先的時候，整個克羅埃西亞只剩9株。
金粉黛是什麼葡萄？
金粉黛（Zinfandel）是加州種植第三大的葡萄品種，佔加州葡萄園約11%，種植於44個以上的郡，全加州約35,000至45,000英畝，1888年超過三分之一的加州葡萄樹是它，今天仍是加州最具代表性的品種之一。金粉黛有一個同義詞，是義大利南部普利亞大區（Puglia）的Primitivo，1999年EU正式承認兩者是同義詞，所以你買的「California Zinfandel」，裡面可能是義大利葡萄，完全合法。
金粉黛的風味以高酒精（14–16%，極端可達17%）、果醬濃郁、黑莓、李子果醬、黑胡椒和甘草為標誌，是配烤肉的絕配，老藤版本複雜度更高，根系深、產量低、風味集中，加州Lodi產區被稱為「金粉黛之都」，那裡有大量樹齡超過一百年的老藤。
| 名稱 | 地區 |
|---|---|
| Zinfandel（金粉黛） | 美國 |
| Primitivo | 義大利普利亞大區 |
| Crljenak Kaštelanski / Tribidrag | 克羅埃西亞 |
金粉黛的身世：DNA破案三步走
1967年，UC Davis教授Austin Goheen去義大利出差，喝到一款叫Primitivo的紅酒，覺得跟金粉黛非常像，把觀察記下來，但沒有人在意；1993年，同校教授Carole Meredith用DNA指紋鑑定正式確認，Primitivo和金粉黛是同一個葡萄品種，義大利的葡萄，跑去美國，被認成美國自己的，DNA揪出來了。
1997年，Meredith收到克羅埃西亞薩格勒布大學Ivan Pejić和Edi Maletić的電子郵件說「答案在我們這裡」，啟動跨國合作，2000年9月，他們在克羅埃西亞海岸Kaštel Novi小鎮，一個農民的院子，找到幾株幾乎滅絕的老葡萄藤，那些是農民的父親四十年前種下的，發現時整個克羅埃西亞只剩9株（另說22株），2001年12月，DNA測試正式確認，Crljenak Kaštelanski = Zinfandel = Primitivo，三個名字，三個國籍，一個答案。
更有意思的是，克羅埃西亞最有名的紅葡萄Plavac Mali，當地人拿它當驕傲，研究過程中DNA卻說，Plavac Mali是金粉黛的孩子，不是祖先，就好像你去拜祖先，結果發現你拜的那個人，其實是你爸生的。
禁酒令讓種植面積創新高：最荒唐的邏輯
1920年，美國禁酒令上路，禁止商業釀酒，一般人以為葡萄園應該消失，結果反了，禁令裡有一個漏洞：家庭自釀每年每戶最多200加侖，合法，全美需求暴增，農民瘋狂擴大葡萄園，加州葡萄園面積達到歷史新高，1931年，光是運往東岸的金粉黛就有3,000車廂，約38,000短噸，本來應該消滅葡萄酒文化的政策，讓金粉黛種植面積創了歷史高峰，這個結論每次想到都覺得很爽。
義大利裔移民帶著枝條一起來加州，保持「田間混栽（field blending）」傳統，把金粉黛和Petite Sirah、Alicante Bouschet等品種種在同一塊地，禁酒令期間農家持續照料，沒有荒廢，成為日後老藤金粉黛精品酒的珍貴來源。
1975年發酵失敗，救了整個品種
1970年代，夏多內和卡本內崛起，金粉黛被認為過時，農民大規模拔除老藤改種時髦品種，眼看要消失。1975年，納帕谷Sutter Home酒莊的Bob Trinchero有800到1,000加侖的Zinfandel粉紅果汁在發酵槽中，發酵中途停頓（stuck fermentation），殘留糖份約2%，帶明顯甜感，按照正常道理這批酒應該倒掉，但他決定直接裝瓶，叫它White Zinfandel。
1980年賣出25,000箱，1986年暴增至130萬箱，五年成長52倍，1987年成為全美銷量第一的優質葡萄酒，高峰期年產量200至450萬箱，1990年代初White Zinfandel年銷超過1,100萬箱，至今仍佔美國葡萄酒銷量約10%，是紅色金粉黛的六倍，我想了很久，還是想不透為什麼發酵失敗的酒會大賣，但它就是大賣了。
被葡萄酒評論家最看不起的甜粉紅酒，讓老藤金粉黛重新有了商業價值，農民不再拔老藤，活了下來，這個反諷的結論是：最鄙視White Zinfandel的評論家，一直在靠它保住他們最珍視的老藤紅酒。
金粉黛的名字：可能是搞錯的標籤
「Zinfandel」這個名字來源至今仍有些神秘，最有說服力的說法是它源自奧地利一款白葡萄Zierfandler，也就是說這個名字可能是歷史上的標籤搞錯了，一個紅葡萄，頂著一個白葡萄的名字，走了兩個大陸，走了兩百年。
傳播路徑大概是這樣的：克羅埃西亞（原產地）→ 哈布斯堡王朝統治達爾馬提亞時期進入維也納皇家苗圃 → 約1820年代由長島苗圃商George Gibbs從維也納引進至美國東岸 → 1850年代進入加州 → 淘金熱期間爆炸性擴張。
2024年：25噸爛在田裡沒人要
金粉黛現在在加州的處境不太好，消費者越來越喜歡輕盈低酒精的風格，大酒越來越難賣，採收量從2022年的309,359噸，兩年後跌到201,642噸，2024年有種植者直接讓25噸金粉黛爛在田裡，沒有買家。走過淘金熱，走過禁酒令，被誤認一百年，被發酵失敗偶然救活，被DNA找回真正的家鄉，然後現在賣不掉，這個故事的結局很平常，但它活該有更多人認識它。
台灣的知名度幾乎是零，好市多台灣有賣Beringer White Zinfandel（粉紅甜酒），是台灣人最可能接觸金粉黛的管道；想喝紅色版本，MY9買酒網和品迷網有選項，入門款約台幣500到800元。
飲酒過量有礙健康，品酒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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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伸閱讀
- Discovering the Origin of Zinfandel — SevenFifty Daily
- The Accident That Saved Old Vine Zinfandel — Tasting Table
- How an Ancient Croatian Grape Became America's Signature Wine — Wine Enthusiast
- Zinfandel History — ZAP
- Researchers Discover Zinfandel's Hidden Roots — UC Davi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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